林中的山鬼

狂野生长

难写的故事

lofterer:

不知道《雪地的三个昼夜》是否是纳兰最满意的盾冬同人小说,但我相信这一定是她写过的最难的一篇。


一个故事写了整整十三个月。


第一个三昼夜到第二个三昼夜之前,基本上写得比较顺滑,十六更用时三个月。第二个三昼夜一共八更,花了十个月。


作为读者,等得也非常煎熬。不过现在回头重读,才意识到这个故事真难写。


 


为什么难?


1 人物简单


所有的故事只发生在两个人主要人物之间。


人 物像钉在墙上的钉子,情节像是钉子之间的连线,钉子越多,自然连线连接方式越多,情节越错综复杂,故事也就越好看。主要人物的塑造也离不开群众演员,所谓“一个篱笆三个桩”,一个主人公需要至少三个机位(视角),一个情人,一个敌人,一个路人。如果群众演员缺席,所有的戏都在两个人身上,很容易就没东西写 了,人物塑造也比较平面,不够立体。


2 场景简单


几乎所有的故事都发生在林海雪原,没有转场,主色调就是黑白灰。不容易表现戏剧性的场面。相比之下,《爱与毒》里的皇宫、贫民窟、酒吧、杰克租的破公寓就是具有戏剧性的场景,富有细节且对比强烈。不必等到人物登场,沉默的场景已经开始讲故事了,简直事半功倍。


3 情感温度高


如果故事情感温度最高100度,那雪三整个故事的平均温度有90度。在整个故事的叙述中,始终保持接近沸腾的状态,得烧多少柴!写这个故事一定耗费巨大心力体力。我感觉后三个昼夜花了十个月才写完,也和这个有关系。


4 时间旅行


时间旅行是小说家钟爱的主题,也是不容易自圆其说的主题。


时间旅行有很多故事可讲,其中一支是:如果时光可以倒流,一切是否会不同?


在 《雪地的三个昼夜》中,一切不会不同。史蒂夫在旅行前就知道,一切不会不同;他并不知道,事情还会变得更糟。两位主人公在雪地中要面对一个异常艰难的选 择:如果,你需要穿过七十年黑暗,可怖,孤独的隧道,才能与你的爱人重逢,你是否还选择这样的重逢?如果,你知道你的爱人要穿过七十年黑暗,可怖,孤独的 隧道,才能与你重逢,你是否还期待与他重逢?


在所有的写作难点中,这条真是“蜀道难,难于上青天”。因为作者需要合理化主人公的动机与行为,说服读者史蒂夫做出了正确的决定。


在第一个三昼夜中,我被作者的想象力惊呆了。2015年的一分钟换来七十年前的三昼夜,割下手臂的不是敌人而是战友,将爱人丢在雪地上让敌人抬走的不是命运 而是史蒂夫,这从何想来?!纳兰的笔真是最擅长写不可能的故事。时空的折叠带来的巨大戏剧性让情感的温度几近沸腾,情感的能量如瀑布一泻千里,小说的逻辑 也无懈可击。这三昼夜真是赚足了读者的眼泪,想来纳兰写这部分也非常痛快过瘾。


在这一个三昼夜里,我尤其同情史蒂夫,甚至超过对巴基的同情。因为他是那个洞察了过去与未来,依然决定要完成此刻的人,作为命运的执行者。


 


瀑布坠入大河,在浅滩上归于平静。第二个三昼夜来了。


……然而,纳兰迟迟没有动笔。不少读者心急催文,我也是扎耳挠腮的那一个。为什么不快快收尾?最难写的部分都写完了……


就像史蒂夫没有意识到,回到从前,事情会变得更糟;我也没有意识到,第二个三昼夜会更难。


 


这次的旅行是冬兵发出的邀约,史蒂夫是接受邀约的人——冬兵邀请这个熟悉的陌生人同他一起,重回自己噩运开始的地方,寻找记忆的碎片,寻找“我是谁”。


记忆是可以找回来的吗?


我是个悲观的人。我不确定记忆可以寻找回来:那究竟是史蒂夫的记忆,还是冬兵的?即使记忆找得回,心也找得回吗?七十年前的心和今天的心,还是同一颗心吗? 


只能通过爱啊。重新去爱。在烧焦的土地上重新播种,重新发芽,重新抽条,重新收获。爱是一个动词,爱就是生活本身。


我喜欢第二个三昼夜中,冬兵给史蒂夫煮咖啡、烤肉,史蒂夫为他煮咖啡、做早餐,他们交谈,他们沉默,他们走在雪地里,他们搭帐篷,他们并肩躺在一起。我更愿 意相信,冬兵在第二个三昼夜里,不是靠捡拾记忆的碎片,而是重新爱上了史蒂夫,作为冬兵,也作为巴基。那是漫长冬天后绽出的新芽。


除了寻找记忆,冬兵的另一个任务是,同命运和解,回答“这是否值得”的问题。小说里,冬兵质问史蒂夫,“我真希望我能像你那么残忍。你那种美国队长式的、貌似一切正确、无可辩驳的残忍。七十年过去了,我坚持下来了,这是你的愿望,你的愿望实现了,告诉我,你觉得你的残忍有价值吗?”看到这里,我替史蒂夫哑口无言。我甚至也开始怀疑史蒂夫在第一个三昼夜中是否做了正确的决定。而且,史 蒂夫一遍又一遍的“你永远是巴基,想否认也否认不了。”反而让我更愤怒,让我觉得,这是对冬兵情绪的否定,是对冬兵过去七十年的否定。那一刻,我的确心里埋怨史蒂夫。


真正和解的一刻,是在史蒂夫在雪崩中坠入山崖。故事在这一刻倒转,冬兵成了七十年前的史蒂夫。冬兵终于有机会感同身受,体会到失去那一刻的恐惧,理解了伴侣为何如此绝望地要他回来。此刻两个人才真正地重逢了。


 


整 篇小说结构非常工整对称。前三个昼夜和后三个昼夜互成镜像。第一部分,史蒂夫是引领者,情节指向“分离”;第二部分,冬兵是引领者,情节指向“重逢”。前者的基调是“死亡”-主人公的濒死和狼的死亡;后者的基调是“重生” - 两人关系的重新建立和小狼的诞生。稍有不同的是,前三个昼夜,史蒂夫和巴基的任 务非常清晰,后三个昼夜,将要发生什么事情则是模糊的,作者颇费思量,读者也被吊足了胃口。


 


还有几处我特别喜欢《雪地的三个昼夜》的地方。


1. 关于狼的描写。


纳兰在两个三昼夜里,都写到了狼。我个人非常喜欢狼的戏。狼在这个故事中绝对是出色的群众演员。就像《老人与海》里的大鱼,没有大鱼就无法塑造老人;同样,没有狼,就没有史蒂夫和巴基的好故事。最后故事里小狼的出生,让最后的结尾足够温暖和充满希望,不能更好了。


2. 人物


说 故事里只有两个人,并不准确。故事里其实有三个人,史蒂夫、巴基和冬兵。巴基和冬兵两个人的形象在两个三昼夜里非常清晰,并非简单的一人两面。前三个昼夜 中的巴基,是温暖明亮的中士,是温柔细心的爱人,也是古典戏剧中的悲剧人物。后三个昼夜中的冬兵,一开始是隐于闹市的杀手,是困惑于我是谁的破碎的 人, 后面则是接纳自我命运,史蒂夫新的爱人。是的,并不是巴基回来了,而是破碎的冬兵在雪地的三个昼夜之后被完整了。


纳兰对两个人的塑造,非常成功。里头有一点,我觉得是对冬兵作为完整的一个人的尊重。


3. 聪明人下的笨功夫


我 特别赞赏纳兰作品的一点,是她的认真。她真的花功夫去做功课,七十年前的美军装备,他们打仗吃什么,喝什么,用什么武器,如何野外手术,等等。我绝不吃惊 如果她还研究了野外生存,动物世界,人工智能。她的小说打动人,原因之一是里面充满了令人信服的细节,这些是建筑一座楼房的沙子和水泥。同人小说并不是她 写作生活中的规定动作,没有人拿着小鞭子盯着她。拿着小鞭子的人只是她自己。


无他,这就是聪明人下的笨功夫。


 


《雪地的三个昼夜》完结时,我也长长舒了一口气,就像看到马拉松运动员跑到了终点。朋友曾和我说过 ,世界上每个故事都有一个讲述者,每个故事在被写出来之前都在寻找它的讲述者。多么幸运《雪地的三个昼夜》找到了纳兰,不仅仅因为她有一支好笔,更在于她从来拼尽全力。


我相信,雪地里的史蒂夫、巴基和冬兵也真切地爱着他们的讲述者,就像讲述者这样真切地爱着他们,因为她从不让他们失望。


 


 

在巴塞罗那误点的鞑靼牛排,上菜以后我和我爹一脸懵比

雪地的三个昼夜【完结章】

纳兰妙殊: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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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晚(续)




整个夜淹没在一种海底似的光芒里。


他挪过来,缓缓放倒身体,始终目不转睛地看着我,那张面庞越离越近。我侧转身子,伸出手臂,他默契地迎进来,躺在我手臂上,四肢调整姿势,最后固定在一个再近一点就要失焦的距离。


他眼中有泪。泪在眼珠表面网上了一层薄膜。我看到自己倒映在他两颗瞳孔中,像漂浮在世界中心。


那对眼睛充满了所有我失去的言说。


我细细端详他的脸,就像盯着一个珍罕到难以置信的幻影,从眼窝上一根根眉毛看到嘴唇上一条条唇纹,感觉犹如大口吞咽烈酒。他用同样热切的凝视回应,泪水从圆睁的眼眶里落下,擦过一边颧骨上正在愈合中的伤口。




我再次感到眩晕,犹如经历又一次雪崩。太多悲喜交迸犹如一整座雪山倒塌在我身上。


那是再一次的坠落。我跟他坠落在时间的褶皱里。


 


他的嘴唇动了动,似乎要说话,但声音被湮没在泪水里。我蓦地凑上去吻了他。


……我吻了打皱的眉心,吻了面颊上浸了泪的伤痕。我多想吻去他喉头的哽咽,像手掌抹去玻璃上的雨痕。他的头沉重地垂下去,垂在我脖颈旁边,双臂合拢,搂紧我的躯干。


接下来是一个沉默着发狂的拥抱。我和他拼命把对方压紧进身体里,动作粗暴,紧得骨头上都有了淤青。


有一阵我脑中失去了理性,只剩一个白亮的念头:再紧一点,天哪,让他再贴我紧一点!我和他都不断把气从肺中呼出去,连隔在中间的空气都不能容忍。耳边是骨节的格格声和粗重的呼气声。身上各处撞伤一起疼起来,但那疼也疼得痛快。


最后是他醒来似的先松开双手,“史蒂夫,这样会弄伤你的。”


 


为什么我不能在他手里变成碎片?……我跟他同时深深吸气。他的身体在我怀中,宛如松弛下来的弓弦。


要讲清这一瞬间的甘美,得要一个天空那么大的坩埚、熬干七个海洋的水那么多的念头,才能提炼出几颗词语的结晶。




拥抱与拥抱是那么不同,像盐与蜜、荆棘和丝绸那样天差地别。很多很多人曾拥抱我,战友、复联的同事、总统、总统夫人、美国公民、少女、孩子……他们带来各自的热情与慰藉,但那热力与感情都如水滴落在蜡纸上。


唯有在这个怀抱中,我才能得到真正的休息,就像走了很远很远的路,终于在家中火炉边坐下来。世上唯一让我安心和放松的人,巴基巴恩斯。


更重要的是,我知道他跟我有同样的感觉。我跟他的拥抱永不止是拥抱,而是护卫,与被护卫。


 


他说:“你后悔过吗?后悔用1944年那72小时作为时间试验的内容?”


“……不,一切在我决定之前就发生了。我不能后悔。”


“听我说,史蒂夫,现在我感激你那次决定。我感激命运——或是别的什么东西——它派你回去陪我过了那三天三夜。”


“为什么?”


他的头稍微后仰一点,看着我,“因为你让我有选择的机会。你作弊了,你抢在无路可走之前来通风报信,在那一天我可以选择活,也可以选择死。一旦有过选择,就不再是悲剧了。”


我凝视他良久。“不,巴基,我没法感激它,但现在我可以不再怨恨它了。”


他面上出现了一个真真切切的巴基的笑容,又温柔又好看,目光里有前所未有的释然。


我叹一口气,把嘴唇贴上那个钢铁肩头,“格”地一声,它的甲片冷不丁张合了一下,我猛地一缩头,他哈地笑出声来。


 


好,平心静气地接受这条手臂吧,就像普罗米修斯永远佩戴着镶嵌高加索山石的铁环。


如今我们终于可以带着平和的心境回看,回看那些通往结局必经的关隘与险境,回看所有命定的时刻。


 


我和他在彼此的双手里无声地燃烧,互相抚摸。身上穿着衣服,感觉里却赤裸犹如初生,浑身每根神经都长出无形的触角,越过被雪打湿又烤干的布料延伸出去、缠绕对方,像有魔法的藤蔓。


我的手钻到他背心下面,摸到肋骨和脊背上的伤痕,那儿隐藏着已经消逝的往昔,凸起的伤疤像地图上的标识,又像密码文字。


他忽然想起了什么,半支起身子,朝我大有深意地一笑。


“怎么了?”


“当年我跟你约定好用吻触发记忆,是不是?”


“是,我给你演示了时代广场上那个著名的‘胜利之吻’,你特别喜欢那个姿势。”


“我记得。我也想起来我说我要拿它当钥匙的时候,你忍着不说‘你疯了’的样子。”


我笑了。但他的微笑逐渐变得庄肃,双手伸出,左手插到我颈背下面,右手揽在我腰间。


我说:“这个姿势不标准,你应该让我站起来……”


他粗暴地说:“闭嘴。”并用嘴唇和舌头执行了这个指令。


 


所有语言在嘴唇间化为尘埃。


 


“胜利之吻”。


这就是那种能疗治一切创痛的时候。是肉体以极度酣洽令自己成为障碍的时候。


他嗅起来像港口,像篝火,像沾了轻锈的刀。他的牙齿像宫殿。他的舌头像融化中的酥酪。


他的口腔像丝绒制成的酒杯。他的唾液像加热到恰好温度的甜酒。


他的呼吸一来一回,就像琴弓,在我面颊上拉出暖热的乐曲。他和我的心像手风琴一样徐徐拉伸,显露出所有灵魂的夹层。


他的吻有我最熟悉的韵格和步骤。在这一吻中,我回想起一切,想起那年在这片雪地里同样的吻,以及那时亲吻时脑中萦绕的绝望。


我知道他也想起来了,因为他的喉管和骨头都在瑟瑟颤抖。


但现在回忆终于不会再带来剧痛。




我合上眼睛。有人说,属于你的东西,你不用眼睛就能看到。我的巴基,我的巴基,我全部的巴基。




巴基,亲吻我,掳劫我,割开我,笼罩我,灼伤我。从雪层之下找到我,在心灵的长夜里指引我,在时空的荒漠中膏沐我。我英勇的巴恩斯中士,我独臂的情人,这个我与这个你都只在此刻,不在过去,也不在未来,不在命运的网罟里,也不在米诺斯宫的迷途中。


这雪山被创造出来,是因为我和你要在这里彼此失去,再互相找到。


 


风在山洞外盘旋,掠过这条与世隔绝的、地球的缝隙。在吻的休息期间,他暂时把眼睛挪开,仰望着山洞顶部的岩石。


“只剩一件事了……只剩一样东西我还没想起来。”


“是什么?”


“我躺在担架上,在苏联人抬着的担架上,右手垂下来,伸出三根手指,那是给你看的,我记得这个,但‘三’是什么意思?”


我有点诧异,“第一天我走进山谷的时候,听到你鸣枪三声。我以为你早就想起来了。”


他摇头,“我只是模糊感觉到这数字是跟你联络的暗号,你肯定会懂。但我想不起它的意思。”


我笑一笑,抬起双手给他打手势。3,弯曲小指和无名指,伸直其余三根手指,6则是左手拇指加右手五指,“以前军队里人多眼杂,有时不方便说话,这是我跟你约定的一个密码,意思是3个单词6个字母的一句话,简化版只比出一个3就够了。”




他怔怔地望着我,脱口而出:“我爱你。”


 


我也愣了一下,“是的,就是这句话。”


 


他轻微地摆动头颅。“不……我的意思是,我爱你。”


我无意识地张开嘴巴。




他伸手搭在我额头与短发的边界,手掌沿着界线轻柔地滑下来,“我记起来了,那天我脑子里盘旋的就是这一句话,史蒂维,只有这一句话……就像现在一样。”


他看着自己的左手,仿佛要派遣它去做什么极重要的事,紧盯着它,举起来。两根手指蜷向手心,三根手指伸直。


最后一块碎片拼上去了。那三根金属指尖像三叉戟似的闪着光,挺立在空气里。他重重松一口气,抬头郑重地望着我。


 


……是爱吗?


我一直觉得,我和巴基的故事不是爱情故事。爱只是花园里一种花,太多的感情无以名状,是叫不出名字的奇珍异卉。


 


我凑过去吻了那三根手指,又伸手把他按倒下去,翻身起来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映着火光的、蜜黄色的脸。


他并不挣扎,只是疑惑地眯起眼睛,“这是干什么?”


“刚才那个胜利之吻是你的,我得要一个我自己的。”


 


这一次,我和他吻得不慌不忙,更加从容,这才是真正的胜利之吻,是艰苦地赢下所有战争之后,回到亲人身边,那种绵长、亲昵的吻。


 


然而就在我沉浸得最深的时候,忽听脑后有风声。后颈一疼,有什么又热又重的东西扑了上来。


我迅速向后伸手,抓住了一条毛烘烘的脖子,一挥手把它朝外拽开、抛出去。


那是条年轻的灰狼。它在几米外一骨碌翻身站起,立在几米外,颈部的毛奓起来,瞪圆狼眼,两只耳朵立起来,龇出犬牙,喉咙里呜噜出警告的低哮声。


我跌坐在一边,他却哈哈大笑起来,笑得全身抖动,头向后仰去。灰狼似乎察觉到自己判断错误,把耳朵慢慢放平,望着它的“头狼”,似乎也跟我一样不明所以。


他努力抑制笑声,喘着气说:“不要紧,它没有恶意,只是它看到你把我压在下面,以为你要伤害我。”


原来是护主心切。我重重哼了一声,抬手摸摸脖颈后面差点被狼牙咬破的皮肉,也不知道该生气,还是该跟他一起笑。


这时灰狼垂下尾巴,迈动四爪走到他身边,讨好地伸出舌头舔他的金属左臂,同时不停摇动尾巴,发出轻轻鼻嘶声,最后在他腿边卧了下来,乖得像只狗。


他支起半截身子,伸手搔一搔灰狼的耳后,含笑看我一眼。


我又忍不住哼了一声,“很好,狼王巴克,不过下次……的时候,你能不能让它们走远一点?”


“下次什么的时候?”


我还没答话,只听洞外又传来狼叫声,另一条黑狼探头探脑地把头伸进了山洞,跟他脚边的灰狼叫了两声对答,又退出去了。但能听到不远处仍有


我长叹一声,“好,这样更好了,你们团圆了。”


他笑得露出满口雪白牙齿,看上去更像他的狼伙伴,“史蒂维,你在嫉妒?你居然对几条狼吃醋?”


“你不觉得今夜很珍贵吗?咱们等了七十年才等来这么一晚上。”


他笑眯眯看着我,“你知道你现在看上去像什么?像个嫌弃家里孩子妨碍性生活的爸爸。”


“它们不是咆哮突击队吗?怎么又登堂入室变成小孩了?”


他望着我,“你等一下再发脾气,有样东西要让你看看。”




洞口再次传来野兽的爪子踏地的声音,火光里,我看到两条母狼走进来,狼口中衔着什么东西。


是初生的狼崽。


我愣住了。


两头母狼一前一后,以十分骄傲的姿态把狼崽放在他面前的地上。两团毛绒绒的小家伙挤在一起,眼睛还没睁开,黑黑的鼻头潮润,只有硬币那么大的小爪子蜷缩着。


他依次抚摸母狼的头顶,“昨天夜里,它们不但活下来,柯莉还顺利生产了。”他不由自主地压低声音,像怕吵醒两只狼婴儿,“生命真顽强,是不是?了不起的妈妈,她生了一个小伙子,一个小姑娘。”


狼群中诞生了新幼崽,母亲会把它们送去给头狼看,待头狼认可,新生命便正式成为族群的一员。


我低声道:“如果我伸手摸,它们的妈妈会不会发怒?”


“不会。现在它们知道你是我的伴侣,狼对这种事非常敏感。”他执起我的手,轻轻放在其中一只幼狼背上。犬科动物我的手心仿佛落在一片天堂


狼母亲与狼阿姨呜噜了两声,躺了下来。最后一只黑色公狼没有进洞,留在外面站岗。母狼柯莉心满意足地甩甩脑袋,伸出舌头去舔我手掌下那只幼崽的毛。狼阿姨则跟那头灰狼互相咬耳朵,亲昵得仿佛马上要就地造狼。




他小心翼翼地捧起另一只狼婴儿。


未来的凶狠掠食者此际小得像一只毛绒玩具,一个巴掌就能托住。它的毛是银灰色的,小脑袋软绵绵地靠在他的钢铁手腕上。




我说:“上一次在这里,我杀了很多狼,几乎灭了它们一整群。”


“我记得。有一头很威风的灰狼,我给它起名叫灰将军,你给头狼取的名字是银酋长。”


“银酋长的毛就是这个颜色。你说,这两个小家伙会不会是银酋长的后代?”


“有可能,这个谷地的狼群并不多,应该都是一脉相承。”


“狼王巴克,你也要负责给新成员取名字吧?”


“是啊。我已经想好名字了。”


“什么名字?”


 


他向我投来特有的温存目光,舌尖舔舔嘴唇,“一只叫‘三’,一只叫‘六’,你说怎么样?”


我说:“好极了,世上不会有比这更好的名字了。”


是的,世上不会有比这一句更动听的情话,也再不会有比眼下更美的昼与夜。


我望着他,愉悦的光在他灰绿双眼中闪亮,恍惚间宛如置身我们的故乡,时间的潮水急速退去,他仍是那个歪戴军帽的青年,在夜色中莞尔一笑。


我喃喃说道:“欢迎回来,巴恩斯中士。”


 


我身历百劫的战士,我永恒的爱人,我知道你必将回来,在冬天已过、雨水止息的时候回来,在天起凉风、日影飞去的时候回来,从崎岖山路上回来,从众水和沼泽里回来。


回到我身边。






(正文完)











【过几天会写一个番外和……和一段尾声故事。】












后记


2014年4月我坐在影院里看冬兵脑中闪过的回忆镜头,后背忽然在座椅上挺了一下。咦,这不对吧?巴基被苏联人带走的时候,为什么左臂已经截去了?……


后来那短暂一幕一直在脑中闪动。是坠崖时摔断了手臂?不太可能,即使掉下万仞高崖,也只能是骨头断在肌肤皮肉之中。是苏联人在发现巴基之后紧急做了截肢手术吗?可能性更小。


 


是谁截掉了巴基的手臂?


 




……是史蒂夫。




时间隔得有点久,我都不记得是怎么产生这个念头的了。


我想,如果我是史蒂夫,我最难释怀的是巴基坠崖后的那段时间。从掉下去到被救走,这中间肯定会有一段不短的时日,不可能五点坠崖,六点就被苏联人发现。


那么,那段时间里他独自一人,身受重伤,到底是怎么熬过去的?他神智清醒过吗?如果清醒过,他会想些什么?


比起死亡,更煎熬的是绝望地等死。




我始终放不下雪地里的巴基。唯一的办法也只能是写一个故事,让史蒂夫回去陪伴他。


 


……然而我又借故拖了很久,久得足够写完冰雪和重逢。我不敢写“那个”故事,可心里又知道早晚不得不写。我不断跟自己纠缠撕扯。一年多过去,那个悲惨故事的枝枝叶叶已经相当清晰,后来连叶子上的脉络、树枝上的纹理都能看清楚了。


朝斯夕斯,念兹在兹,磨砺以须,及锋而试。


最后,选定的日子是6月15日。6月15,我的生日,我在文档里创建新标题,打出第一行字:“2015年6月15日,我将搭乘时间机器,去见七十年前的巴基巴恩斯……”


完成第一章之后贴到lof和sy上,把鼠标往下滚动,看着下面雪地一样白花花的文档,感觉就像纵身跳入了积雪的深渊。


从那天起到今天,这个故事就一直跟我在一起,如影随形,从未远离。闭上眼睛就能听到挟着雪花的寒风呼啸,看到躺在火堆边的巴基蜡黄的面孔和史蒂夫的强颜欢笑。


每写完一章都有力竭之感。每一章都是。因此写得非常慢,慢得简直成了一种水滴石穿的过程。


到后来,我跟它居然达成了一种舒适的共生状态,它从一条日夜挞笞我心的凶狠的鞭子,逐渐变成缠绕在手腕上柔顺的绸带,我对它,不再像对别的故事时那样急躁、怀着时不我待的焦灼和赶工的心态。


它耐心地等待我完成它,一字一字,一节一节,犹如巴基的心和史蒂夫的心,一寸一寸靠近。


不必急,他注定是他的,他注定回到他身边,这世上没有更加理所应当的事情。


因此它也将注定被完成。


 


1944年的三个昼夜是一步步“失去”的过程, 2015年的三个昼夜是一步步“寻回”的过程。


我爱巴基与史蒂夫。


我爱这个故事。


 


这时忽觉满怀风雪,再没有别的可说了。


 


感谢你们的阅读。谢谢。




(end)

图来自LOFTER,但是记不清作者了_(:3」∠)_